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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会报告:叙利亚战场形势与美国撤军困境

独家网   杜佳   2019-01-15 14:17  

1月7日一早,川普发推特讨论叙利亚撤军的问题,他将?#26460;υ际?#25253;》批判一番,指责这家媒体在引述?#32422;?#30340;话时出现了偏差。川普辩称,美国将会以“适当的节奏”撤离,这个说法和“原先的说法没有矛盾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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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川普1月7日推特截图)

所谓“原先的说法”,指的是川普2018年12月19日曾说过:“他们(美军)正在撤回,他们现在正在撤回”。这曾直接导致前任国防部长马蒂斯的离任:因为和川普在撤军问题上意见冲突,马蒂斯愤然辞职。

川普前后两个说法究竟是否矛盾,这似乎已经是一个传媒语义学的问题,这里不做讨论。但从2011年3月到现在,叙利亚内战已经进入第8个年头,美国深陷其中,倒是一直为公众所关切。如今由于川普的推特,这个问题再一次成为热议话题。

2019年1月2日,美国国会调查部门发布最新一期的《叙利亚武装冲突:概览和美国的?#20174;Α?#25253;告,对战场形势和美国进退两难的局面作了详细交待,笔者杜佳?#32654;?#30740;究了一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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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报告截图,地址https://fas.org/sgp/crs/mideast/RL33487.pdf)

胜利已属于叙利亚政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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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国会调查部门绘制的叙利亚形势图,更新自2018年12月17日)

上图中,绿色是叙利亚政府控制区域,黄色是库尔德人控制区,蓝色是反对派控制区,蓝色阴影是土耳其控制区,黑色是极端组织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控制区。美国国旗是美军基地所在地。

可以看出,阿萨德领导的叙利亚政府?#25351;?#20102;对全国大部分地区的控制,反对派被压缩到西北部伊德利卜省和东南部的一隅。库尔德人尚能维持对东北部大片领土的控制,而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被压制在东南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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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红框代表10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,蓝色圆圈代表?#25512;?#20135;区)

叠?#30001;先?#21475;和资源分布状况更能说明问题。

目前叙利亚人口超过10万十个大城市中,有七个已被政府掌控,包括全部2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城市:阿?#25484;?#21644;首都大马士革。而反对派手中的大城市只有1个,即伊德利卜,此外土耳其和?#26639;接?#23427;的武装部队占领了巴卜,而库尔德人占领了拉卡。

据美国国会调查部门?#20848;疲?018年7月叙利亚人口约1950万,因为连年内战,约有1130万人流离失所,其中560万人成为难民流亡他国。可以推测,由于人口集中的西部沿海地区和大部分大城市都被政府控制,留在叙利亚国内的大部分人口也处于未遭战?#20063;?#21450;的政府控?#39057;?#21306;。

叙利亚出产石油和天然气,主要的?#25512;?#36164;源在政府控?#39057;?#21306;和库尔德人区域内。叙利亚最大的油田是东部代尔祖尔省的奥马油田,2017年10月22日,库尔德人控制的叙利亚民主联军(SDF)击溃盘踞在此的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武装分子,夺取了该地。

反对派武装已不占有任何?#25512;?#20135;区。

叙利亚形势的走向似乎已经不言自明,美国国会报告里都承认“支?#32844;?#33832;德势力的胜利是很有可能的”。虽然地图上还有大片黄色地区被库尔德人控制,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:叙利亚政府已经成为国家的主导力量。一年之前的2017年8月1日,反对派武装还盘踞在首都大马士革以东、以北、以南的大片地区,而仅仅一年多过后,这些地区?#23478;?#34987;政府夺回。

从这一点来说阿萨德确实“胜利”了。

美国援助反对派花费不小

2011年8月,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呼吁叙利亚总统阿萨德下台。2012年5月,美国开始援助叙利亚反对派,正式介入叙利亚内战。到现在,美国的介入已经是第7个年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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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报告整理的叙利亚内战大事件和美国作为表)

在这7年里,美国花销不菲。报告称,美国在叙利亚“?#35828;?#20027;义援助”支出为91亿美元。2014年6月15日,美军开始“关键决心”行动(Operation Inherent Resolve),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境内打击极端组织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势力,到2018年6月总开支为262亿美元。“关键决心”行动在叙利亚的花费,美国没有单独计算。但是考虑到拉卡战役等主要战役发生在叙利亚,这个开支不会少。

美国在叙利亚的部队大概有2000人。从地图上看,美军驻扎在4个地方。大约100名美国陆军精锐游骑兵部署在北部小城曼比季。他们的任务是阻止驻扎在当地的土耳其部队、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反对派武装和库尔德人发生武装冲突。

除此之外,美军主要承担训练、支援当地武装的任务。自2015财年开始,美国军费法案中专门有“训练和装备计划”(T&E,后来改成“反‘?#20102;?#20848;国’训练和装备计划”,CTEP),为这类任务拨款,到2019财年军费法案,实际划拨的金额超过20亿美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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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《2019财年国防授权法案》115届国会H.R. 5515:打击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训练和装备专项资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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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2015财年到2019财年训练和装备计划拨款)

利用这些资金,美军一共训练了12500名各派别的反对派士兵,包括叙利亚民主联军。报告不断强调,美国的支援是“非致命性的”,对象是“温和的武装反对派”(moderate armed opposition groups)。?#20843;?#36825;么说,但是叙利亚形势复杂,反对派?#19978;?#20247;多,而且变化无常,今天的“温?#22836;?#23545;派”,明天就可能和极端组织发生联系。所以报告也承认,“?#25215;?#38024;对叙利亚武装反对派的非致命支援落入了非指定接收者手中”。“?#25215;?#21453;对派武装的内斗,‘?#20102;?#20848;国’在叙利亚的崛起……让事情变得复杂。”

川普的撤军冲动Vs局部复杂形势

曾经“叱咤风云”的极端组织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在各方势力的联合打击下,如今被困在中部幼发拉底?#24248;齲∕ERV)地区,也就是地区右下角,叙利亚和伊拉克边境的哈金地区(Hajin)。报告?#20848;普?#37324;还有1500到2000名武装分子。在美国的支持下,库尔德势力不断对该地发动进攻,美军?#26222;?#26159;对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战争的“最后阶段”。

花费不菲,美国政府的财务状况堪忧,政府都关门数周了,形势到了这个阶段,川普的确有撤军的冲动。

但是夺回该组织占领的地区,不代表完全战胜该组织。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的武装分子可以化整为零,潜藏在叙利亚民众当中,伺机对各方发动恐怖袭击。2018年8月13日,联合国?#20848;?ldquo;?#20102;?#20848;国”在叙利亚还有2万到3万名武装分子。

此外,在西北部一些地区,叙利亚政府军、反政府武装、库尔德人,和美国、俄罗斯、土耳其的势力,还呈现犬牙交错的状态,各抱地势、各有算盘、勾心斗角,美军一旦撤出,也等于在地缘政治?#20808;?#20986;了许多来之不易的?#21344;洹#?#38480;于篇幅,关于西北战场详细割据与复杂形势,见笔者杜佳另有专文?#27835;觶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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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2018年12月17日,叙利亚西北部形势图。)

因此,前任美国驻打击“?#20102;?#20848;国”国际联盟特使布莱特·麦克格克(Brett McGurk)说,“‘?#20102;?#20848;国’在物理?#21344;?#34987;击败,并不算完全失败”,他认为美军应该继续投入叙利亚的反恐战争。

2018年12月19日,当川普宣布从叙利亚撤军,麦克格克随即表示反对,并跟随马蒂斯,在22日也提出辞职。

当然,美军在叙利亚的实力与介入能力,有一些是无法简单计量的,比如美军的舰载机可以从游弋在地中海上的美国航母起飞,轰炸叙利亚境内目标,或者击落叙利亚空军的飞机。美国军舰也不止一次发射巡航导弹打击叙利亚境内目标。因此,即使将来2000名美国士兵全部从叙利亚撤离,美国?#37096;梢约?#32493;依靠这些力量维持军事存在。这大概也在?#25345;?#31243;度?#29616;?#38271;了川普主张撤军的底气。

变换策略:扶助基层政府与公民社会

但归根结底,花了这么多代价,总得实现?#25345;?#30446;的,不能一撤了之。一开始,正如奥巴马的发言,美国的目的是推翻阿萨德政权,并扶植反对派取而代之。

但目前看来这已经几乎不可能。报告因此指出,如今川普政府寻求叙利亚政府的“?#24418;?#21464;化”,而非“改朝换代”。

“?#24418;?#21464;化”或者“根本性的政治变化”,即是要求叙利亚遵照联合国安理会2254决议,订立宪法?#21462;?#20294;阿萨德政府具体怎么做,美国管不着。报告称美国政府所能做的是“非致命性援助”,即资助叙利亚各类团体,旨在“建立能代表当地人的、包含各方势力的、负责任的地方政府”、“发展和实施民主、透明的政治过程,强化法治”。

构成这些政府的主体,自然就是反对派。所以报告称美国需要“加强叙利亚反对派的合法性和生存能力”。

这个动作看?#20808;?#20154;畜无害,实则非同小可。建立地方政府,就意味着建立一套体制,对基层实施治理。反对派如果能做到这一点,就能在地方上生根。一方面汲取资源,继续与阿萨德领导的叙利亚政府对抗。另一方面,反对派可以在基层民众中培养政治认同,造成长期的、几乎不可逆的影响。

所以报告中说美国要“保护和保存叙利亚人民的文化身份”。这就直接提到了身份认同,这是现代国家存在的政治基础。叙利亚基层政治碎片化,人们的认同?#26639;接?#37096;落和教派,而不是民族国家。在这种情况下专门提出“保护和保存叙利亚人民的文化身份”,不?#20174;?#26159;去维持政治碎片化的局面。

报告还提到,美国需要“发展、维持叙利亚的公民社会和独立媒体”。所谓“公民社会”,英文叫civil society,看?#20808;?#24456;高大上,其实应该翻译成“市民团体”。只要是一群人聚集起来做某件事,比如西方常见的各种教会、保龄球俱乐部,都算“公民社会”。

不过美国国会肯定不会拨款扶助当地的保龄球俱乐部的。能够入美国法眼的“公民社会”,必定是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,立场上反对阿萨德,如“白头盔”这一类。报告说了,不能有一个美分被用于加强叙利亚政府的势力

2018年4月24日,美国国会众议?#21644;?#36807;《不许援助阿萨德法案》(115届国会H.R. 4681),规定美国的任何援助只能提供给“民主的叙利亚”,也就是叙利亚政府控制?#27573;?#20043;外的部分。

笔者杜佳?#29616;?#31245;微翻译了美国驻华使领馆的几个招聘文件,里面也提到美国希望扶助中国的“公民社会”,加强中国的“良善治理”?#22836;?#27835;。美国的确很?#19981;?#22312;国外推行这一套做法,而美国国会也不吝惜在这方面花钱。

战场之外的顾虑

叙利亚的局势,关涉各方利益。美国进退与否,顾虑众多,其中尤其顾虑俄罗斯会坐大。

自2012年开始,叙利亚政府?#22836;?#23545;派在联合国的撮合下于日内瓦谈判。2012年6月30日,中国、美国、俄罗斯、欧?#35828;?#22269;家和国际组织的代表签署《日内瓦公报》(Geneva Communique),谈判进程遂以此为基础框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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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《日内瓦公报》截图)

联合国希望叙利亚内战各方能够建立容纳各派别的过渡政府,实现内战的政治解决。但后来人们发现这只是一厢情愿,因为反对派和叙利亚政府在一个关键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,那就是阿萨德的去留。反对派认为阿萨德必须下台,而阿萨德自然不希望下台。

美国国会的调查报告承认,美国情报机关曾做出判定,“阿萨德不太可能?#22836;?#23545;派通过谈判达成政治过?#23578;?#35758;”。

在公报框架下最后一次谈判是在2018年1月。整个2018年,联合国希望召开包含各方的叙利亚制宪会议。根据联合国的想法,阿萨德政府代表占1/3的席位,叙利亚反对派占1/3的席位,“公民社会”和独立人士?#38469;?#19979;的1/3的席位,由联合国任命。该方案遭到阿萨德政府抵制。报告称该方案的谈判耗时10个月,却已经陷入僵局。

从2017年7月开始,在俄罗斯、伊朗和土耳其的主导下,叙利亚内战各方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展开何谈,这被称为“阿萨塔纳进程”,到2018年11月已经进行了11轮。美国仅作为观察员参加,发挥的作用就边缘化了。

除此之外,俄罗斯、伊朗和土耳其在索契组织了“叙利亚人民大会”,希望为叙利亚战后的走向划出路线,并在实际上主导叙利亚战后进程。第一次会议于2018年1月召开。这个做法因为被视作亲叙利亚政府而遭到大部分反对派派别的抵制。

俄罗斯对叙利亚的参与越来越深入,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,特别是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西北部地区。不用外人提醒,库尔德人、叙利亚政府和土耳其三方已经发现目前的情况是不可?#20013;?#30340;。土耳其和库尔德人已经同俄罗斯接触,希望这个世界大国能够“主持公道”。2019年1月9日,土耳其官员称,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本月将会赴莫斯科,与俄罗斯总统普京讨论叙利亚问题。

8日,库尔德网站发?#38469;?#39057;,俄罗斯军队开始在曼比季东部的小镇阿里马(Arima)周围巡逻,?#20048;?#24211;尔德部队和土耳其发生冲突。

库尔德民主联?#35828;常≒YD)高级官员萨拉·穆思林(Saleh Muslim)称已经向莫斯科方面提交战后秩序的方案。库尔?#30053;市?#38463;萨德政府主导完成国家统一,并邀请叙利亚政府军进驻防御土耳其部队。但是库尔德方面要求地方自治。但是俄方目前还没有做出承诺。穆思林说:“我们把路线图交给了俄罗斯,我们正在等待决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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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报告截图:练兵6.5万人)

美国自然不?#24066;?#22312;叙利亚问题上被边缘化,五角大楼曾提出在2019年为反对派练兵6.5万人,援助的主要对象是叙利亚民主联军麾下的“内卫部队”(ISF)。但川普此前的撤军宣言,打乱了五解打楼计划,报告称川普让这个计划前途未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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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报告截图:中国和俄罗斯会趁虚而入)

叙利亚内战进行了8年,1130万人流离失所,经?#30431;?#22833;3880亿美元。而一旦国家实现?#25512;劍?#36824;需要重建。国会报告?#20848;疲?#37325;建花费将高达2500亿美元。

鉴于阿萨德政府大有“一统天下”的趋势,报告称美国和西方不会加入叙利亚的重建,但是却担心中国和俄罗斯会“趁虚而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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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林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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